歪歪读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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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临行前，他将文泽召至书房。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为书房内肃穆的陈设镀上一层暖金。谷翊已换下常服，身着玄色铁甲，甲叶冰冷，泛着幽光，更衬得他肩宽腰窄，眉目如刀削斧凿，一股沙场征伐的凛冽气势扑面而来。然而，当他目光落在安静步入书房的文泽身上时，那锐利似乎不经意间缓和了几分。

“景然，”经过月余相处，谷翊私下已习惯称他的字，此刻语气较之往常，似乎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北境有变，我需亲自前往处置，短则十日，长则半月方能归来。”

文泽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显然也对近期边境的紧张有所耳闻。

谷翊继续道：“我走之后，垣州内政，尤其是新式农具的全面推广与眼下紧迫的春耕事宜，便全权托付于你了。”他的话语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说着，他将一枚沉甸甸的玄铁令牌轻轻放在案上，令牌上刻着古老的虎纹，正是谷翊调阅机密、行使权力的信物。“此令可通行无阻，调阅府库一切文书档案。遇紧急军政事务，你可与我留下的程长史及几位核心将领商议决断。若遇不决之重大事项，务必快马报我。”

这几乎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将整个后方政务乃至部分军务协调之责，交给了入职仅数月的文泽。文泽看着那枚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的令牌，又抬眸看向谷翊。此刻的谷翊，戎装英挺，气势逼人，是那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边镇强藩。但文泽却敏锐地捕捉到，在那深邃的眼眸最底层，似乎隐藏着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往常军政事务的……牵挂？是对垣州大局的担忧，还是……对他文泽的？

文泽压下心头一闪而过的异样波澜，上前一步，躬身，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枚冰冷的令牌。令牌入手沉重，仿佛承载着整个垣州的重量。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将军放心北上，泽必恪尽职守，竭尽所能，稳定后方，推进农政，不负将军重托。”

谷翊深深地看着他，青年挺拔的身姿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单薄，但那份沉静与笃定，却莫名让人心安。他似乎想再叮嘱些什么，譬如“注意安全”，譬如“遇事不必强撑”，但话到嘴边，终究只化作了沉甸甸的两个字：

两个字，跨越了上下级的界限，带着超出公务的温度，重于千钧。

谷翊走后，文泽肩上的担子陡然加重。他不仅要处理日常如雪花般飞来的政务文书，确保各衙门正常运转，更要警惕因主将离开而可能浮出水面的各种不稳定因素。他深知自己根基尚浅，又是“空降”而来，虽有权令，却更需谨慎。行事愈发周密，凡事皆与谷翊留下的那位经验丰富的程长史及几位掌握实权的核心僚属充分商议，既尊重原有的行政体系和军中惯例，又巧妙引导，确保自己的政令，尤其是关乎民生的新政能够顺畅推行，不受掣肘。

他几乎是以院为家，书房内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墙上地图的标记愈发密集，桌案上的草案也越发厚实。他不仅要统筹春耕，督促工坊加快新式农具的生产，还要关注清河上游水利工程的进度，甚至开始着手规划连接各主要城镇的官道修缮方案。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垣州机器依旧在高效运转。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表面的平静下，暗流终于寻到了突破口。

这日午后，文泽正在官署内埋头审核新一批水车建造的预算明细，一名小吏神色慌张地匆匆来报：“大人，不好了！派往城西推广新犁的几位吏员，与当地以王员外为首的几位乡绅发生了冲突，现场聚集了不少农户，场面几乎失控，几位吏员大人……似乎还受了伤！”

文泽闻言，立刻搁下笔，面色一凝。他深知基层推广之难，尤其是触动旧有利益格局时。他当即点了十几名可靠的护卫，快马加鞭赶赴城西现场。

赶到之时，只见王员外家庄园前的空地上已是人头攒动，喧闹不堪。几名年轻吏员被一群家丁模样的人推搡围在中间，官袍沾染了尘土，其中一人脸上还带着擦伤，面色愤懑。为首那个肥头大耳的王乡绅，正站在一块石碾上，唾沫横飞，挥舞着手臂，对着围观的农户大声鼓噪：“乡亲们看看啊！官府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这什么劳什子新犁，看着古怪，用了是要坏我们田地风水的！祖宗传下来的犁耙用了多少代都没事，换了这邪门玩意儿，来年定然颗粒无收，灾祸临门啊！”

他身边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乡绅也跟着附和，煽动情绪。一些被蛊惑的农户面露忧疑，议论纷纷，现场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看到文泽在一众护卫簇拥下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王乡绅等人先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近来名声鹊起、却传闻中只懂埋头案牍的文弱治中从事会亲自前来。随即，王乡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哟，我道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文大人驾到。大人您来自海外仙山，见识广博，不懂我们这穷乡僻壤的规矩和忌讳，情有可原。但您也不能仗着官威，强逼我们这些小民使用这些来历不明、恐招灾祸的东西吧？”

文泽没有立刻理会他这番夹枪带棒的言语。他先是快步走到那几名被围的吏员身边，仔细查看了他们的伤势，确认只是皮外伤无大碍后，温言安抚了几句，让他们先行退到护卫身后。这才缓缓转身，面向闹事的人群。

他目光清冷，如同秋日寒潭，缓缓扫过激愤的乡绅、疑惑的农户、以及那些面露凶光的家丁。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神，竟让原本喧闹的人群不自觉地安静了几分，所有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